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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部 王者归来_卷五_第四章 刚铎围城(第2页)

  “他们来了!”终于,贝瑞刚德费力地开口了,“鼓起勇气,过来看看!下面有凶残的东西。”

  皮平勉强爬上椅子,越过城墙朝外望去。底下的佩兰诺平野笼罩在一片昏暗中,朝隐约可见一线的大河淡褪而去。然而这时他看见,就在下方半空中有五个鸟一样的形体,如同太早出现的黑夜幽影,盘旋着越过大河急速飞来。它们恐怖如吃腐尸的禽鸟,但比鹰还巨大,如死亡般残酷。它们时而俯冲靠近,几乎闯入城墙的弓箭射程内,时而又盘旋飞走。

  “黑骑手!”皮平喃喃道,“在空中飞的黑骑手!但是贝瑞刚德,你看!”他喊道,“它们肯定在找什么东西,对吧?你看它们总是盘旋着朝那边那个地方俯冲下去!你看得见地面上有东西在动吗?小小的黑影。对,是骑在马上的人,有四个还是五个。啊!我受不了了!甘道夫!甘道夫快救救我们啊!”

  又一声凄厉的长长尖叫响起,然后消失,皮平再次从城墙边退却,像只被追猎的动物一样拼命喘息着。除了那令人战栗的尖叫,他听见下方似乎遥遥传来微弱的号声,结尾的音符长而高亢。

  “法拉米尔!法拉米尔大人!这是他呼唤的号声!”贝瑞刚德喊道,“真是勇敢!可是,如果这些地狱来的邪恶鹫鸟还有恐惧之外的武器,他又如何能抢抵城门?但是快看!他们挺住了,他们会冲到城门口的。糟了!马匹在发狂疯跑。看!人被摔出去了,他们用双脚在跑。不,还有一个人在马背上,但他骑回去找其他人了。那一定是统帅大人:不管是人还是牲畜,他都能掌控。哎呀!那些邪恶的东西有一个朝他俯冲下去了。救救他!救救他啊!难道就没人出去援助他吗?法拉米尔!”

  说罢贝瑞刚德便拔腿奔进了昏暗中。卫士贝瑞刚德首先想到的是他敬爱的统帅,此时皮平为自己的恐惧感到羞愧,他爬起身来,朝外望去。就在那时,他瞥见一道银与白的闪光从北而来,就像一颗小小的星辰从天而降,落到了昏暗的平野上。它箭一般飞速移动,并且越来越快,迅速向那正朝城门奔逃的四人飞去。皮平看它周围似乎散发出一团淡淡的光晕,浓重的阴影在它面前一触即溃。在它接近的同时,皮平觉得自己听见一个洪亮的声音在呼喊,就像城墙之间的回音。

  “甘道夫!”他喊道,“甘道夫!他总是在最黑暗的时刻出现。前进!前进,白骑士!甘道夫,甘道夫!”他大声狂喊,像在旁观一场激动人心的竞赛,并为那全然不需要鼓励的赛跑者加油。

  就在这时,那些俯冲的黑暗阴影察觉了新来者。有一只盘旋着朝他飞去;但皮平觉得他举起了手,一束白光从手中朝上直刺而去。那个那兹古尔发出长长一声哀号,猛一转弯飞走了,其他四个见状犹豫,随即迅速盘旋上升,向东飞进了上方低垂的乌云中,消失了。有那么片刻,下方的佩兰诺平野似乎也显得不那么黑暗了。

  皮平看着,见那骑马的人与白骑士会合,停下来等候那些步行的人。这时人们也从石城里出来,急急朝他们迎去。很快,他们全都来到外墙下,从视野中消失了,他知道他们正在进入城门。他猜他们会立刻上来,到白塔去见宰相,便急忙赶往王城的入口。在那里,他遇到了许多也在高高的城墙上观看了这场竞赛与救援的人。

  没过多久,从外环城通上来的街道中便传来了喧嚣,众人的声音欢呼着,喊着法拉米尔和米斯兰迪尔的名字。接着皮平看见了火把,簇拥的人群紧跟在两位缓缓骑行的骑手身后:一个全身白衣却不再闪亮,在微光中只见苍白,仿佛他的火焰已然耗尽或隐藏了;另一个衣色沉暗,并且垂着头。他们下了马,马夫牵走了捷影和另一匹马,他们则上前走向门口的哨兵。甘道夫步履稳定,灰斗篷撩到背后,双眼中仍隐隐燃着一股火焰。另一个人一身绿衣,像个疲惫或受伤的人一样走得很慢,脚步有些蹒跚。

  当他们经过拱门下方的灯下时,皮平挤到了前面。他一见法拉米尔那张苍白的脸,不由得屏住了呼吸。那是一张遭受了极大恐惧或痛苦的袭击,但已控制住并已平静下来的脸。法拉米尔伫立了片刻,跟卫士说话,看起来庄重又严肃。皮平盯着他看,发现他跟他哥哥波洛米尔极其相像——皮平从一开始就喜欢波洛米尔,他很仰慕那位杰出人类高贵又亲切的态度。蓦地,他心中对法拉米尔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奇异情感。这人有一种如同阿拉贡偶尔流露出来的高贵气质,也许地位不那么高,也没那么不可估量、遥不可及,但这位是人中王者的一员,虽是生不逢时,仍浸染了年长种族的智慧与悲哀。现在皮平明白了,为什么贝瑞刚德会怀着敬爱说起法拉米尔的名字。法拉米尔是一位人们甘愿追随的统帅,是位他皮平甘愿追随的统帅,哪怕是在黑翼的阴影之下。

  “法拉米尔!”他跟着其他人大喊,“法拉米尔!”而法拉米尔在城中众人的喧哗中注意到了他的异乡口音,转过身来低头看向他,大吃一惊。

  “你是从哪里来的?”他说,“一个半身人,还穿着白塔的制服!从哪里……”

  但他还没说完,甘道夫便举步来到他身旁,说:“他是跟我一起从半身人的家园来的。他是跟我来的。不过咱们别在这里逗留了。要说的话跟要做的事还很多,而且你也累了。他会跟我们来。实际上,如果他不像我这么健忘,还记得自己的新职务,他就必须跟来,因为这个钟头他又得在城主身边听差了。来吧,皮平,跟我们走!”

  如此,他们终于到了城主的内室。屋中围绕烧木炭的黄铜火盆摆着松软的坐椅,酒被送了上来,皮平站到德内梭尔的椅子后面,几乎没人注意,他热切地听着每一句话,简直忘了疲累。

  法拉米尔吃过白面包,喝过一口酒后,在他父亲左手边一张矮椅上坐下。甘道夫坐在对侧一把雕花木椅上,离得稍远些。起先他看起来像在打盹,因为法拉米尔一开始只提到了他十天前被派出去执行的任务。他带回了伊希利恩的消息,还有大敌与其盟友的动向。他报告了大道上那场击败哈拉德人和他们的巨兽的战斗。这听起来就是一位统帅在向他的主上报告那些过去经常听到的军情,它们都是些边界冲突的琐事,此刻显得既无用处,也不重要,没什么光彩可言。

  接着,法拉米尔突然看向了皮平。“不过现在我们讲到奇怪的事了。”他说,“因为,这位并不是我第一个看见的,从北方的传奇中走出来,进入南方的半身人。”

  一听这话,甘道夫立刻坐直了身子,抓紧了椅子的扶手,但他一言不发,并且一眼制止了皮平已经冲到嘴边的惊呼。德内梭尔看着他们的脸,点了点头,仿佛在表示,他早在事情说出来之前就已洞悉始末。余人默然静坐,法拉米尔慢慢讲了他的故事,大部分时候他都看着甘道夫,但不时会扫视皮平一眼,仿佛借此重唤他对见过的另外两人的记忆。

  他娓娓道来如何与弗罗多和他的仆人相遇,以及在汉奈斯安努恩又发生了何事。听着听着,皮平发觉甘道夫紧抓着雕花木椅的手在颤抖。那双手这时显得惨白又苍老,皮平盯着那双手看,猛然间也感到一阵恐惧的战栗,他明白了:甘道夫——甘道夫本人,这时也忧虑万分,甚至是在害怕。室内一片窒闷压抑。最后当法拉米尔说到他和那些旅人分手,他们决定要去奇立斯乌苟时,他的声音低落下去。他摇了摇头,叹了口气。而甘道夫闻言霍然起身。

  “奇立斯乌苟?魔古尔山谷?”他问,“什么时候,法拉米尔,那是什么时候?你什么时候和他们分手的?他们几时会抵达那受诅咒的山谷?”

  “我跟他们在两天前的早晨分手。”法拉米尔说,“如果他们朝南直走,从那里到魔古尔都因河谷是十五里格,之后他们离东边那受诅咒的塔楼还有五里格远。他们最快也得今天才可能到达那里,也许他们现在还没到。事实上,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。但这股黑暗并不是他们那趟冒险引起的。它起于昨天傍晚,昨夜伊希利恩全境都笼罩在这片阴影底下。我认为情况很明显,大敌谋划已久,要攻击我们,而出击的时间早在那些旅人还处于我保护之下时,就已经确定了。”

  甘道夫来回踱步。“两天前的早晨,将近三天的路程!这里离你们分手的地方有多远?”

  “鸟飞的直线距离大约二十五里格。”法拉米尔答道,“但我无法更快赶回来。昨晚我在凯尔安德洛斯过夜,那是大河北边一个我们用以防守的长岛,马匹则藏在这边的河岸上。随着黑暗蔓延,我知道需要加紧行动,因此我带了另外三个会骑马的人赶回来。我手下其余的战士,我已经派往南边,去增援欧斯吉利亚斯渡口的守卫部队。我希望自己这么做没有错吧?”他看着父亲说道。

  “错?”德内梭尔吼道,刹那间双眼射出精光,“你为什么要问我?那些人是由你指挥。或者你是想问问,我对你的所有作为有什么看法?你在我面前显得恭敬有礼,但你早就一意孤行,不把我的建议放在心上。瞧,你一如既往,说话充满技巧,但我——我难道没看见你总用眼睛盯着米斯兰迪尔,询求自己是说得好还是说得太过吗?他早就让你对他言听计从了。

  “我儿,你父亲老了,但还没糊涂。我仍像过去一样看得见听得见。你说出来的一半以及你没说的那一半,我都了如指掌。我知道许多谜语的答案。哀哉,哀哉波洛米尔啊!”

  “父亲,倘若我所做的令您不悦,”法拉米尔低声说,“我真希望在这么重的批评加到我身上之前,能事先得知您的看法。”

  “而那足以改变你的做法吗?”德内梭尔反问,“我认为你依然会照做不误。我对你了解得很。你向来渴望像古时的王者一样,表现得高贵威严又慷慨大度,亲切和蔼,和善贤明。这对出身显赫王族,大权在握又处于和平时期的君王或许很恰当。但在危难关头,回报和善的可能是死亡。”

  “纵死也罢。”法拉米尔说。

  “纵死也罢!”德内梭尔大吼,“但那不只是你死,法拉米尔大人!那还包括了你父亲的死,你所有百姓的死。波洛米尔既死,保护他们就是你的责任!”

  “那么,您是不是期望我和他的位置互换?”法拉米尔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