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部 魔戒同盟_卷二_第七章 加拉德瑞尔的水镜(第2页)
“凯雷德–扎拉姆的水色幽深,奇比尔–纳拉的泉源冰冷。在远古时代,强大的君王尚未陨落长眠岩石之下,卡扎督姆巨柱林立的厅堂美不胜收。”她看着悲伤又愤怒地坐在那里的吉姆利,露出了微笑。矮人听见那些名称用他本族的古老语言娓娓道来,不禁抬起头,迎上了她的目光。他感觉自己突然望进了一位夙敌的心,却在那里见到了爱与理解。他先是脸露惊奇,接着报以微笑。
他笨拙地起身,以矮人的礼节鞠了一躬,说:“然而更美的是罗瑞恩生机盎然的大地,而加拉德瑞尔夫人胜过大地中蕴藏的所有宝石!”
众人鸦雀无声。好一会儿,凯勒博恩才又开口。“我并不知道你们的处境如此险恶。”他说,“请吉姆利原谅我。我心中饱受困扰,故而口出尖刻之言。我会按照每一位的愿望和需要,尽我所能援助你们,尤其是那位身负重担的小种人。”
“你们的任务,我们知晓。”加拉德瑞尔看着弗罗多说,“但我们不会在此继续公开谈论。然而,你们如甘道夫本人计划的那般,来到此地寻求帮助,此举也许会证明并非徒劳。因加拉兹民的领主被视为中洲精灵中最有智慧的一位,他能赐予的礼物,超过君王的力量。他从万物衔新的初始年代起,就住在西部,而我已与他一起生活了无数岁月。因我远在纳国斯隆德和刚多林陷落之前,便越过了山脉。我们共同度过这世界的每个纪元,在长久的失败中仍抗争不歇。
“是我首先召聚成立了白道会。倘若情况不曾偏离我的构想,白道会应由灰袍甘道夫来统领,如此一来,或许一切都会大不一样。不过,即使是现在,仍有希望留存。我不会给你们建议,说你们该这么做或那么做。因为,我对你们的帮助,不在于策划或执行什么,也不在于选择哪一条路,而仅仅在于我通晓过去、现在和一部分未来。然而,我要对你们说:你们的使命正处于生死存亡的关口,稍有差池,便会失败,导致全盘尽毁。但是,只要远征队全体忠诚团结,就犹存希望。”
话音一落,她便以目光摄住了他们,静静地轮流打量每一个人。除了莱戈拉斯和阿拉贡,没人能长时间承受她的凝视。山姆很快就红了脸,并垂下了头。
终于,加拉德瑞尔夫人收回目光,释放了他们,莞尔一笑。“别让你的内心烦扰。”她说,“今晚你们将平安沉睡。”闻言,他们都长出了口气;虽然没有一句明言,他们却像那些被深入盘问过很久的人那样,突然感觉疲惫不堪。
“现在下去吧!”凯勒博恩说,“悲伤和旅途劳顿已使你们精疲力竭。即便你们的使命与我们不是息息相关,你们也依然能在这城中获得庇护,直到你们康复,重焕活力。现在,你们该休息了,我们暂时不会再提你们下一步何去何从。”
那天晚上,远征队众人睡在地面上,这让霍比特人十分满意。精灵在喷泉附近的树林中为他们支起了一
个大帐篷,并在帐篷中安放了许多柔软的长榻,然后他们用悦耳的精灵嗓音向众人道了,随即离去。旅人们谈了一会儿昨晚在树梢上过夜的经历,以及白天的旅程,还谈到了领主和夫人——因为他们还没有心情回顾更早之前的事。
“山姆,你是为了什么事儿脸红啊?”皮平问,“你一下就顶不住了。是人都会认为你心里有鬼。我希望那事儿不比阴谋地偷走我一条毯子更糟糕。”
“我才没想过这种事儿!”山姆回答,一点开玩笑的情绪都没有,“你要是想知道,我当时感觉自己像是光溜溜的啥也没穿,我可不喜欢那感觉。她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,还问我:她要是给我机会飞回夏尔的家,回到一个有着——有着我自个儿的小花园的舒适小洞府,我打算怎么办。”
“这可真有意思!”梅里说,“几乎就跟我感觉到的一模一样,只是……只是,这个嘛,我想我就不多说了。”他蹩脚地打住。
大家似乎都有类似的经历:每个人都感觉自己有了一个选择,一是横在前方那充满恐怖的阴影,一是自己极其渴望的某种事物——它就清楚浮现在眼前,要得到它,只需转离这条路,让别人去继续这项使命,从事对抗索隆的战争。
“我也有同感,”吉姆利说,“我的选择应当永远保密,只有我自己知道。”
“我感觉这情形大不寻常。”波洛米尔说,“或许这只不过是个考验,她出于对她自己有利的目的,想探查我们的想法。但我差点就说出口的是,她在试探我们,并且向我们提供她假装自己有能力给予的东西。不必说,我拒绝听从。米那斯提力斯的人类说话算话。”但是波洛米尔没有说他认为夫人向他提供了什么。
至于弗罗多,他不肯说,尽管波洛米尔逼问他,不依不饶。“持戒人,她可看了你很久。”他说。
“不错,”弗罗多说,“但无论我那时心里想到了什么,我都会把它留在心里。”
“那样的话,当心点!”波洛米尔说,“我对这位精灵夫人和她的居心,可不怎么信得过。”
“不要污蔑加拉德瑞尔夫人!”阿拉贡严厉地说,“你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。在她身上和这片土地上,绝无邪恶,除非一个人自己将邪恶带来,而若是这样的话,他才要当心!自从离开幽谷后,今晚我将第一次无忧无虑地入眠。我身心俱疲。但愿我能暂忘悲伤,睡得深沉!”他倒在他那张长榻上,立刻酣然入睡了。
其他人很快也跟着睡了,没有声音也没有梦境来惊扰他们的沉睡。等他们醒来,发现天光早已高照在帐篷前的草坪上了,喷泉在阳光下涨涨落落,晶莹闪烁。
就他们能分辨或记住的而言,他们在洛丝罗瑞恩停留了数日。他们生活在那里的时候,阳光灿烂,晴空万里,只偶尔落阵细雨,雨后万物都清新又洁净。风很凉爽又柔和,仿佛早春一般,但他们却又感觉到周遭有种冬天那深沉又意味深长的宁静。他们觉得,自己除了吃喝休息,漫步林间,什么也没做。而这对他们来说便足够了。
他们没再见到领主与夫人,也很少与此地的精灵族人交谈,因为这里懂得并且会说西部语的精灵寥寥无几。哈尔迪尔已经跟他们道别,又回到北方防线去了。自从远征队带来墨瑞亚的消息,那里就大大加强了防卫。莱戈拉斯常常离开他们,去跟加拉兹民相处。除了第一天晚上,他都没有跟其他成员一同睡在帐篷中,不过他还是回来用餐,跟他们聊天。当他出去四处漫游时,他经常带吉姆利一起去,旁人对这个变化都感到很惊奇。
如今,当一行人散步或安坐时,他们谈到了甘道夫,每个人所知、所见的他,巨细靡遗地浮现在他们脑海中。随着身体的疲惫与伤痛逐渐康复,他们失落的哀恸也日趋强烈。他们经常听到附近有精灵在唱歌,知道精灵正为他的牺牲而哀歌凭吊。尽管他们听不懂那些甜美又悲伤的歌词,但从中辨出了甘道夫的名字。
精灵们唱着:“米斯兰迪尔,米斯兰迪尔,噢,灰袍的漫游者!”他们喜欢这么称呼他。但即便莱戈拉斯跟众人在一起,他也不肯为他们翻译这些歌的内容,他说自己没有这种本事。而且,对他而言,哀恸犹在眼前,念及只想落泪,无法歌唱。
弗罗多是第一个将一部分悲伤诉诸文字的人,尽管词句并不流畅。他很少被感动到要写歌或作诗。就连在幽谷,他也只是聆听,自己从未唱过歌,尽管他记忆中储藏了不少前人之作。但是,此刻他坐在罗瑞恩的喷泉旁,听着周围那些精灵的歌声,脑海中有一首他觉得还不错的歌已成形;不过当他试着要复述给山姆听时,却只想得起零碎片段,就像手中一把枯叶四散凋零。
每当夏尔灰色夜幕初降,
就听见他的脚步走下小丘;
黎明以前他又已离去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