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部 双塔殊途_卷三_第二章 洛汗骠骑(第3页)
“你们把选择权交给了一个差劲的决策者。”阿拉贡说,“打从我们穿过阿刚那斯后,我的选择全都出了差错。”他沉默下来,在越来越浓的夜色中朝北方和西方凝视了很长一阵。
“我们不摸黑赶路。”他最后说,“在我看来,偏离正路、错失其他往来的迹象,这类风险的后果更严重。如果月亮够亮,我们本可趁着月光赶路,但是,唉!他落得早,且又刚开始转盈,光辉微弱。”
“今晚他还躲起来了。”吉姆利咕哝道,“要是夫人送个光给我们就好了,就像她给弗罗多的礼物那样!”
“那礼物是赠给了更需要它的人。”阿拉贡说,“弗罗多肩负着真正的使命。我们这个使命,不过是当今种种风起云涌中的小事一桩。这趟追击也许从开始就是徒劳一场,无论我作什么选择,都于此无损亦无补。总之,我拿定主意了,所以让我们充分利用这段时间休息吧!”
他倒在地上,立刻睡着了。自从他们在托尔布兰迪尔的阴影下过夜之后,他就再没合过眼。天亮前他醒来起身时,吉姆利还在呼呼大睡,但莱戈拉斯却已站在那里,凝视着北方的黑暗,像一棵年轻的树立在无风的夜里,若有所思,静默无声。
“他们走得极远了。”他悲伤地说,转身面对阿拉贡,“我心里知道,他们这一夜并未歇息。现在,只有鹰能追上他们了。”
“即便如此,我们仍然要尽力追赶。”阿拉贡说,弯腰摇醒矮人,“起来了!我们得上路了。猎物的气味正在消散。”
“可是天还没亮!”吉姆利说,“太阳不出来,哪怕是莱戈拉斯站在山顶上也看不见他们。”
“站在山顶上也好,平原上也罢,无论月亮出来还是太阳出来,恐怕他们都已经出了我眼力可及的范围了。”莱戈拉斯说。
“眼力不及之际,或许可以指望大地给我们捎信。”阿拉贡说,“大地在那些可恨的脚下必会发出呻吟。”他伸展四肢趴下,将耳朵紧贴在草地上。他一动不动地趴了好一阵,久得让吉姆利怀疑他不是晕过去了,就是又睡着了。天际露出了鱼肚白,渐渐地,他们四周蒙蒙亮起来。终于,他起身,两位友人这才看见他的脸:苍白憔悴,神色忧虑。
“大地传来的声音很模糊,又混乱不清。”他说,“我们周围方圆几哩之内都渺无人迹。敌人的脚步声微弱又遥远,马蹄的声音却很大。这让我想起来,这声音就连我躺在地上睡觉时都听过,打扰了我的梦境——马疾驰着从西边经过。但他们现在是朝北骑,离我们越来越远。我真想知道这片土地上出了什么事!”
“我们上路吧!”莱戈拉斯说。
于是,他们第三天的追击开始了。在这多云时晴的漫长一天中,他们几乎马不停蹄地追赶,时而大步疾行,时而奔跑,仿佛什么疲倦都扑灭不了内心燃烧的那把火。他们很少说话。他们穿过广阔孤寂的原野,身上的精灵斗篷几乎与灰绿草原的背景融为一体,即便是在中午清爽的阳光下,若非近在咫尺,大概也只有精灵的眼睛能注意到他们。他们时常在心中感谢罗瑞恩的夫人赠了兰巴斯,因为这种食物他们可以边跑边吃,重续体力。
一整天,敌人的踪迹始终径直朝西北方前进,既没有中断也没有转弯。当白昼又将结束,他们来到一处无树的长斜坡,地势在此上升,向前方连绵一线的低矮山岗隆起。奥克的踪迹拐向北朝山岗去了之后,变得更不易察觉,因为地面变得更坚硬,草也变短了。在左边远方,青绿的地面上有一弯银线,那就是蜿蜒的恩特沛河。四野看不见任何移动之物。阿拉贡不时感到奇怪,因为他们一直不见人迹或兽踪。洛希尔人绝大部分住在南边数里格开外,在白色山脉森林覆盖的山缘,那道山脉这会儿正隐藏在云雾之中。但是,驭马者以前在他们领土的东边区域,也就是东埃姆内特,还保有大批牧群和种马,即便是冬天,都有野营住在帐篷里的游牧人家四处游荡。可是现在整片大地空荡荡的,还笼罩着一种显然不是平和宁静的死寂。
傍晚时分,他们再次停下。此时,他们已经穿过洛汗平原奔行了二十四里格,天然屏障埃敏穆伊已消失在东方的阴影中。渐盈的月亮在朦胧的天空中发光,但光辉十分微弱,群星则尽数不见。
“我们这整场追击,要说我最不情愿休息的时机——哪怕仅仅是停顿——就数现在了。”莱戈拉斯说,“奥克在前方疾奔,活像索隆亲自在后挥鞭驱赶。恐怕他们已经抵达森林和黑暗的丘陵,这会儿没准正在进入树林深处。”
吉姆利把牙咬得咯吱响:“我们抱着希望,付出这么多辛劳,结局就这么惨痛吗?”
“就希望来说,或许如此,就辛劳而言却不然。”阿拉贡说,“我们不该在此回头。但我觉得疲惫。”他回过头,顺着来路望向聚拢在东方的夜暗,“这地方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在作祟。我怀疑这种寂静,我甚至怀疑这惨白的月亮。群星黯淡,我觉得空前的疲惫——按说有如此清晰的踪迹可追踪,哪个游民都不该觉得这么疲惫。有种意志力给我们的敌人增添了动力,却给我们面前设下了不可见的屏障。这种疲惫与其说是来自肢体,不如说是起自内心。”
“没错!”莱戈拉斯说,“刚下了埃敏穆伊,我就有所感觉。那意志不是在我们背后,而是在我们前方。”他伸手指向远方,指向一弯月下洛汗西部那黑黢黢的大地。
“萨茹曼!”阿拉贡从牙缝里说道,“但他休想让我们回头!我们必须再休息一次,因为,瞧!就连月亮都要被聚拢的浓云遮住了。但是,天亮之后,我们就往北走,取道山岗和沼泽之间。”
一如既往,莱戈拉斯是第一个起来的——如果他当真睡过的话。“醒醒!快醒醒!”他喊道,“这是个红色黎明。在森林边缘有奇怪的事在等待我们。是吉是凶,我不知道,但我们受到了召唤。醒醒!”
其余两人一跃而起,几乎是立刻就又出发了。渐渐地,山岗越来越近。离中午还有一个钟头时,他们抵达了那片山岗时——一座座青绿的山坡爬升后化成光秃秃的山脊,连成一条直线向北延伸。脚下的地面很干,地上的草很短,一条大约十哩宽的带状洼地,横在他们和蜿蜒深入幽暗的芦苇丛与灯芯草丛的河流之间。就在最南那座山坡的西侧,有一大圈草皮被众多粗野的重靴践踏得一塌糊涂。奥克的踪迹从此处再次朝外奔行,沿着干燥的丘陵边缘转向北方。阿拉贡停下来仔细察看那些痕迹。
“他们在这里休息了一阵,”他说,“但就连离开的踪迹都相当久了。莱戈拉斯,恐怕你的直觉是对的。我估计,奥克待在我们现在站的地方,已经是一天半以前的事了。假使他们保持先前的速度前进,那么昨天傍晚太阳下山时,他们就该抵达范贡森林的边界了。”
“无论是北边还是西边,我都只能看见远处逐渐没入薄雾中的青草。”吉姆利说,“如果我们爬到山丘上去,能看见森林吗?”
“森林还很远。”阿拉贡说,“我要是没记错,这片山岗向北延伸出八里格甚至更远,然后,从那里往
西北到恩特沛河的发源处,中间还隔着相当辽阔的一片大地,那段路或许又是十五里格。”
“好吧,那我们就继续前进。”吉姆利说,“我的腿可不能惦记着那有多少哩数!我的心情要是不那么沉重,这两条腿多半会更愿意挪动。”
当他们终于接近这一线山岗的尽头时,太阳已经开始西沉。他们一鼓作气跋涉了好几个钟头,现在前进的速度慢了下来,吉姆利也驼了背。无论是辛勤劳作还是旅途劳顿,矮人都吃苦耐劳、坚硬如石,但随着心中希望彻底破灭,他也开始被这场无止尽的追逐磨垮了。阿拉贡走在吉姆利后面,脸色凝重,不发一语,不时弯腰察看地面留下的脚印和痕迹。只有莱戈拉斯依旧举步轻快,他几乎是脚不沾草,所过之处落脚无痕。他从精灵的行路干粮中汲取了所需的一切营养,他甚至还可以光天化日之下一边睁眼行走一边睡觉——假使人类能把这称为睡觉的话——让思绪在精灵梦境的奇特进程中休息。
“我们爬到这座绿色的山丘顶上去吧!”他说。他们疲惫地跟着他爬上长长的山坡,终于来到了山顶。这圆形的山丘是一列山岗的最北一座,独自矗立,光秃而平坦。夕阳西沉,暮色如帘幕般降下。他们孤零零地置身在这个灰蒙蒙一团的世界里,四周不见地貌标识,惟独远在西北方,有片更浓的暗影衬着逐渐暗下来的天光——那是迷雾山脉,还有它山麓的森林。
“我们在这里见不到任何可以指路的东西。”吉姆利说,“再说,现在我们又得停下来过夜了。这会儿变得冷起来了!”
“这风是从北方雪地吹来的。”阿拉贡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