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亭长小武by史杰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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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章 长安聚疑氛 广陵多纷争(3)(第1页)

  公孙贺在这里已经住了九年,九年的安然无事,九年的惴惴不安,简直让他心力交瘁,今天的欢庆,不过是短暂的放松罢了。他饮了一杯酒,道,今天皇帝的面色还算随和,但一听说我只带去朱安世的首级,马上就有点不悦。我吓得差点跪不稳,幸好,在我陈明理由后,他也就没说什么,可是我好像在魂门亭长那处过了一次堂。唉,伴君如伴虎。皇帝一向刚毅峻健,信赏必罚,没有过于悖理的地方。所以我年轻时十分谨慎,倒也一直无过。只是近几年皇帝行事太不易捉摸了,我真怕哪天脑袋会莫名其妙地搬家。希望我们能熬到老死户牖,不要遭斧鉞之诛。他边说边盯着窗外的北阙,北阙建在一个高大的夯土地基上,比这座楼还要高,而在这楼上仰视北阙,又可看见未央宫的前殿的台阶,好像浮在北阙阙顶之上。公孙贺呆呆地看了一会,长叹了一口气,天威真不可测,从这地势就看得出来,记得当年我第一次进北阙去未央宫前殿时,还很年轻,意气风发。但是进了北阙,随着地势一级级增高,看见未央宫的前殿高峻雄伟,好像浮在天上,胸中的蓬勃之气顿时一下子跑得无影无踪,连腿都有点发软。那之前我征战匈奴,无论多么凶险,都没有这样害怕过。唉,当年那萧丞相真会选地方。

  公孙敬声看上去英俊威武,虽然四十多岁了,可是脸色光洁,微有短髭。他倒是满不在乎地说,哼,现在的皇帝更会选地方了,坐在建章宫的前殿上,竟然可以俯视未央宫的屋顶。只不过坐得再高,总会有栽下的一天。看皇帝这样的身体,大概熬不了多久了。他突然凑过去低声说,大人不必担心,看来上次臣伙同朱安世在甘泉宫驰道上埋藏的木偶人已经起了作用。皇帝就是那次去甘泉宫祠祭上天后,身体开始有恙的。

  公孙贺看了阳石公主一眼,神色有点不悦。公孙敬声笑道,大人放心,公主不可能去告发我们的。皇帝对皇后这样的态度,一旦废了皇太子,公主的命运就可想而知了。现在谁不想保命要紧呢?

  公孙贺哼了一声,我就怕保命不能,赤族70有份。

  阳石公主道,丞相不必担忧。其实身为人臣人子,但凡有一点办法好想,又何必去干这样的事?皇帝迷恋钩弋夫人,这倒也罢了,但竟然私下授意江充那奸贼编出那般离奇的故事,说什么钩弋夫人天生丽质,生下来手就一直拳缩,没人能掰开。只有皇帝见了她,一下就掰开了,好像一老一少是天作之合。这倒也可以不论。这钩弋夫人前年生了个儿子,竟取名叫弗陵,弗陵,无人可陵驾其上也。你想,这世间除了皇帝,还有什么人有这地位?皇帝还授意江充那奸贼到处宣扬,说钩弋夫人怀孕十四个月才生下这个儿子,简直胡言乱语到了无耻的地步,谁个见过人十四个月才生下的?还不是因神道以设教,想讽劝一帮见利忘义的朝臣去附会那些荒诞不羁的传说,称述什么尧十四个月出生的故事,那童竖乃是尧帝的化身。皇帝甚至为此把甘泉宫的前殿都改名钩弋殿,殿门也改名尧母门。既然皇帝昏了头,认为他的这个小儿子是尧,那我阿兄的皇太子之位还能保得住吗?我们除了主动一点,别无他法,总不能坐以待毙。

  公孙贺又重重地叹了口气,事已至此,我也无话可说了。大丈夫生能不五鼎食,死则五鼎烹,就效法伍子胥、主父偃罢。

  这时,公孙贺的老婆卫君孺开口了,夫君也不要太过担忧,现在我们不是好好的吗?敬声不但出狱了,还官复原职,这都是好的征兆啊!我妹妹现在还是皇后,太子的地位还在。皇帝的那个小儿子才不过两岁,而皇帝本人年岁已高,难道还有寿命等到他的小儿子长大吗?汉朝的天子没有一个是童竖时就即位的,皇帝难道就不担心皇帝太小,外戚专权吗?我看情况没那么可怕,何必庸人自扰。

  公孙贺道,唉,你哪里知道,这次在南昌县就折损很惨,那个高辟兵真他妈是个蠢货,他自己死了倒也罢了,连累得我们都儿也丢了性命。本来让他牢牢控制住豫章冲灵武库的四十万张强弩,一旦有变,心里也算有点底。管材智又派昌儿去逐捕那个沈武,居然也一去不返,据搜寻的人说,去的五辆兵车和二十个戍卒都没了踪影,当真奇怪。当时救走沈武的不过五六个人,难道会敌得过那么多训练有素的戍卒吗?难道真是苍天不佑我公孙家?

  公孙敬声道,臣当初送朱安世逃亡,本来是怕他被捕,会供出我们的事,为此还特意给了他很多的金钱,让他跑远点。现在想来,真有点妇人之仁,早杀了他就好了。唉,当然臣那时也有点不敢动手,朱安世名气这么大,万一不成功,臣也就完了。只是没想到皇帝一时间那么着急,屡次提到要逐捕朱安世,一个皇帝,位为九五之尊,不知道何故要汲汲跟一个布衣过不去。公孙敬声说到这里,手不由的抖了一下,酒水撒了一身。难道皇帝早就怀疑我们的事,这一切都是他计算好的?

  公孙贺也紧张起来,你的意思是说,让我们逐捕朱安世,是在皇帝的计划当中?目的就是要逼得我们互相出卖?的确,他本可以派直指绣衣去逐捕的。还好,幸亏我这次当机立断,将朱安世斩了,搞成死无对证。皇帝就算有所怀疑,也无可奈何,当然,他要杀我们也容易,随便找个理由就行。不过既然如此,他连搞这个计划也不必的,当皇帝的好处,就是可以为所欲为。

  主要目的还是太子。公孙敬声越发脸色惨白,皇帝可能早就有废太子的想法了。但是一个立了三十多年的太子,说废就废,终究是不现实的。虽然他是皇帝,也奈何不了内外廷的大臣死谏,僵持下去将使天下扰动,国家杌陧不安,这不是他所想看到的。那么唯一的希望就是找到太子的过错,这样废了他,名正言顺,就没人敢反对了。所以,作为一个皇帝,他也要处心积虑想点计策。唉!真是恐怖。

  阳石公主道,那现在我们一定要绞尽脑汁,不让他找到我阿兄的过错。

  公孙贺道,皇后也说了,也许沈武私下带走了朱安世的自首文书。我们一定要找到这个人,杀死他。可是这该死的贼竖子现在到底跑哪儿去了呢?我们真是小觑了他。唉!他又怒对公孙敬声,都是你这不肖的畜生,平时乱结交匪人,害得老子现在担惊受怕。

  大人且息怒。公孙敬声离席行礼道,鸡鸣狗盗之徒,有时是很有用的。臣这就找几个心腹,日夜换班守在司马门旁,发现有相貌可疑的人伏阙上书就立刻斩杀。对了,朱安世曾经给臣来信,说去了西域。可是最后却在豫章郡出现,这事情非常奇怪。他当时劫持豫章都尉,恐怕目的就是冲灵武库。否则一个游侠,要抢掠武库干什么?这不是他做事的风格。还有,他带去的随从,据文书上说,都使用飞虻矢,这个,也不是一般人能有财力置办的,明显违背了朝廷法令。现在江南一带,只有广陵王是当今皇帝的儿子,难道朱安世和他有勾结,意欲夺取皇位?当初鄂邑盖公主劝皇帝派高辟兵为豫章郡发弩都尉,而盖公主又正好是广陵王的亲同产姊姊。也许她知道高辟兵一无用处,才特意派他去,给广陵王以可乘之机不成?

  有道理。公孙贺道,他拍了拍案,唉,真后悔当初没拷掠朱安世,如果他供出广陵王作乱,皇太子既少了一个敌人,我们又可以取悦皇帝。不过,唉,只恨你这畜生曾经和朱安世勾结,做下了那灭族的奸事,真是矛盾。

  公孙敬声道,大人开口闭口要取悦皇帝,难道还对皇帝抱有幻想?臣也理解,大人自小就侍候皇帝,培养出了很浓厚的感情。可是,皇帝可不肯这么念旧情啊!当初陪伴皇帝长大的,有几个现在还活着?朝为宠臣,夕为殇鬼的还少吗?像前任丞相庄青翟、会稽太守朱买臣、侍中严助、光禄大夫主父偃,哪个不是对皇帝忠心耿耿的,最后又有哪个得到了善终呢?

  公孙贺道,君要臣死,古今之通义,有什么好抱怨的。我公孙家自从归顺汉室以来,几代忠信,从来没有背弃君父的行为。

  公孙敬声道,大人说皇帝敬重儒臣,是以从小就让臣从博士学习《诗》、《礼》、《论语》,可是孔子怎么说的,他说“君君臣臣”,如果君不像个君的样子,臣也就可以不臣。《春秋》里面讲赵盾弑君,固然含有谴责的意思,可是整部《春秋》,最终还是称赞赵盾为国之宗臣,连晋灵公派去的刺客都不忍杀他。最近博士们非毁的《左氏春秋》,里面当头就是一句“晋灵公不君”,我想儒家的意思,并不以当今皇帝这样的做法为然罢!

  阳石公主道,敬声说得真是太好了。如果皇帝不这么刻薄寡恩,我们何必冒着危险这么干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