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部 双塔殊途_卷四_第七章 十字路口之旅(第2页)
他转向咕噜,问:“你知道我们在哪里吗?”
“知道,主人。在危险的地方。主人,这是从月亮之塔出来,下到大河边那座破城的路。那座破城,对,是个非常糟糕的地方,里头满是敌人。我们就不该听人类的意见。霍比特人已经离开正路很远了。现在一定要向东走,上到那边去。”他那枯瘦的手臂朝黑黝黝的山脉挥了挥,“我们不能走这条路。噢不!残酷的人从那塔下来,会走这条路。”
弗罗多俯视着那条路。无论如何,现在路上并没有移动的身影,整条路看起来荒凉废弃,往下通入迷雾笼罩的空荡荡的废墟。但是,空气中有种邪恶的感觉,仿佛路上真的可能有什么肉眼看不见的东西正在来往。弗罗多又看了看远处正渐渐隐入夜色的塔尖,不由得打个了寒战,流水的声音似乎也变得冰冷又残酷——那是魔古尔都因河的声音,从戒灵山谷流出来的已被污染的溪流。
“我们该怎么办?”他说,“我们已经走了很长的路,是不是该在后面的林子里找个可以藏身休息的地方?”
“不,夜里藏身歇着不好。”咕噜说,“现在霍比特人必须在白天藏身,是的白天。”
“噢得了吧!”山姆说,“我们一定得歇一下,哪怕半夜再起来也好。到时候还能有好几个钟头的黑夜,足够你带我们走上好长一段路了,要是你知道路的话。”
咕噜勉强同意了这个安排,他掉头往树林的方向走去,朝东沿着树林稀疏的边缘走了一阵子。他不肯在离那条邪恶道路这么近的地面上休息,经过一番争论后,他们全爬到一棵巨大的圣栎树的树杈上,稠密的枝条尽数从树干上舒展开去,形成一个良好的藏身处,同时也是个相当舒适的避难所。夜幕降临,树荫下变得漆黑一片。弗罗多和山姆喝了一点水,吃了些干粮和干果,但咕噜马上就蜷起身子睡了。两个霍比特人始终没合眼。
当咕噜醒来时,时间肯定是过了午夜。他们突然注意到他那双苍白的眼睛睁开了,正对着他们发出幽光。他聆听并嗅闻了片刻,他们之前已经注意到,这似乎是他惯常用来判断夜里时间的方法。
“我们都歇过了吗?我们都睡得美美的吗?”他说,“我们走吧!”
“我们没歇,我们没睡。”山姆没好气地说,“但要是必须得走,我们就走。”
咕噜立刻四肢并用,从树枝间迅速攀落,两个霍比特人则是慢慢跟着爬下来。
他们一下树,就立刻在咕噜的带领下出发了,朝东爬上那片黑暗的坡地。此时,夜色浓得令他们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,连前方的树干都要撞上才知道。地面变得更不平整,走起来也更困难,但是咕噜似乎丝毫不受干扰。他领他们穿过密布灌木丛和荆棘的荒地,有时候绕过深沟或黑坑的边缘,有时候下到灌木丛掩蔽的幽暗洼地里,再爬出来。不过,他们每次往下走得低一些,对面要爬的坡就会更长更陡。他们在不断地往上爬。他们第一次停下来回头望时,隐约可见被自己抛在身后的一层层森林树冠,如同一片广大稠密的阴影般铺陈开来,恰似漆黑的茫茫天空下一片更暗的夜色。似乎有股庞大的黑暗正缓缓从东方浮现,吞噬着模糊微弱的星星。西沉的月亮随后逃离了追赶的云,但它周围全裹上了一圈病态的黄光。
终于,咕噜回过身来面对霍比特人。“天快亮了,”他说,“霍比特人一定要赶快。露天待在这些地方不安全。快点走!”
他加快了脚步,他们疲惫地跟着他。不久他们便开始爬上一大片拱地,地上几乎覆满了长得茂密的金雀花和越橘,还有低矮顽强的荆棘,只是不时会露出零星的空地,那是新近燃过火的痕迹。越往拱地顶上去,金雀花丛就越多。它们都十分古老,茎干颀长,下面枯瘦,但上面长得茂密,并且已经开出了黄色的花朵,在幽暗中闪着微光,散发出淡淡的甜香。这些带刺的灌木长得很高,足以让霍比特人直着腰在底下行走,穿过灌木间狭长干燥、铺着厚厚一层多刺落叶的通道。
到了这片宽阔山背的另一端,他们停下不再前进,爬到一丛纠结的荆棘下藏身。扭曲的荆棘枝条垂落到地,上面又攀爬着一团错综复杂的老荆棘。荆棘丛深处形成一处中空的小厅,以干枯的枝条和荆棘为椽,以春天初萌的新叶和嫩芽为篷。他们在那里躺了一会儿,累得暂时没胃口,只是透过树丛的孔洞朝外窥视,看着白昼渐渐来到。
但是白昼没有来,来的只有死沉的褐色微光。在东方,低垂的云层底下亮着一团暗红的光芒——那不是黎明的红光。在这片崎岖起伏的大地尽头,埃斐尔度阿斯的嶙峋群山阴沉地面对着他们,黝黑混沌,浓重的黑夜仍卧在山脚下尚未离去,上方则是犬牙交错的尖顶,轮廓在火光的映衬下显得刚硬又充满威胁。在他们右侧一段距离之外,一道巨大的山肩朝西突出耸立着,在幢幢阴影中显得又黑又暗。
“从这里我们要往哪边走?”弗罗多问,“过了那一大坨黑乎乎的东西,那边那个开口是——是魔古尔山谷吗?”
“我们非得现在就想它吗?”山姆说,“我们今天肯定不会再走了吧,如果这叫白天的话?”
“也许不走,也许不走。”咕噜说,“但我们还是得尽快动身,去十字路口。是的,去十字路口。就是那边那条路,是的,主人。”
魔多上空的红光逐渐消失了。东方腾起大团大团的水蒸气,朝他们蔓延过来,与此同时,微光变得更加黯淡。弗罗多和山姆吃了一点东西就躺下了,但是咕噜焦躁不安。他不肯吃他们的任何食物,但喝了一点水,然后在灌木丛下四处爬来爬去,边嗅边喃喃自语。接着,他突然不见了。
“跑去打猎了,我猜。”山姆说,打了个呵欠。这会儿轮到他先睡,他很快就深深陷入了梦乡。他梦到自己回到了袋底洞的花园去找东西,但他弓着腰,因为背了个沉重的背包。花园不知为何像是长满了杂乱的野草,荆棘和蕨丛正在入侵树篱底部附近的花床。
“看得出来,这是归我干的活儿,但我累死了。”他不停地絮絮叨叨。不久,他想起了他在找什么。“我的烟斗!”他说,接着一下醒过来。
“傻瓜!”他一边暗想,一边睁开眼睛,纳闷自己为什么躺在树篱底下。“它一直都在你的背包里!”接着他明白过来:首先,烟斗或许就在他背包里,但他没有烟斗草;其次,他离袋底洞有好几百哩远呢。他坐了起来。天色看来几乎全黑了。为什么他家少爷让他一
觉睡到黄昏,没叫他换哨?
“弗罗多先生,你一点都没睡吗?”他说,“几点了?似乎挺晚了!”
“不,不晚。”弗罗多说,“但天色正变得更黑,而不是更亮——越来越黑。就我估计,现在还不到中午呢,你才睡了差不多三个钟头。”
“我很纳闷这是怎么回事。”山姆说,“是有暴风雨要来吗?那样的话可糟糕透顶。真希望我们是躲在一个深洞里,而不是就这么给困在树篱底下。”他听了听,“那是什么声音?打雷?打鼓?到底是什么东西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