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部 魔戒同盟_卷二_第六章 洛丝罗瑞恩(第8页)
“能住在靠近海滨的地方,霍比特人可真幸福!”哈尔迪尔说,“我的族人有谁得见大海,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但我们仍在歌谣中回忆着它。我们边走,你边告诉我那些海港的事吧。”
“我没法告诉你。”梅里说,“我从来没见过它们。我从前就没离开家乡出过远门。而假如我当初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,我想我也决不会愿意离开的。”
“就连看看美丽的洛丝罗瑞恩都不愿意?”哈尔迪尔说,“这世界的确充满了危险,其中也有不少黑暗之处。但是,也仍有许多美丽的事物,尽管如今在所有的地方,爱都交织着悲伤,但或许还是爱占了上风。
“我们当中有些人唱道,魔影将会消退,和平将会重返。但我相信,我们周围的世界,届时并不会变得跟古时一样,太阳的光芒也不会再如往昔一般。至于精灵,恐怕最好的情况也不过是一个休战的协定,而他们会遵循协定,不受拦阻地前往大海,永远离开中洲。可叹我心爱的洛丝罗瑞恩啊!在一个没有瑁珑树生长的地方,生活将是多么贫乏无趣!纵使大海彼岸有瑁珑树,也从来没有人提起。”
就这样,他们说着话,远征队一行人由哈尔迪尔领头,另一位精灵殿后,慢慢沿着林中小径鱼贯往前走。他们感觉脚下的地面平坦柔软,过了一会儿,他们就走得更加自在,不再担心跌倒或受伤。弗罗多发现,被剥夺了视觉之后,自己的听觉和其他感官都变敏锐了。他可以嗅到树木和脚下所踩青草的气味。他可以听见头顶树叶发出许多不同音调的沙沙声,河流在右边远处喃喃低语,高天中传来鸟儿尖细清晰的鸣叫。当他们经过一片林间空地时,他感觉到阳光照在自己脸上和手上。
他一踏上银脉河的对岸,就有种奇怪的感觉临到了他,而随着他继续走进这耐斯,这种感觉也愈来愈强烈:他觉得自己像是走上了一座时间之挢,进入了远古时代的一个角落,如今正在一个不复存在的世界里行走。在幽谷,有的是古老事物的记忆;而在罗瑞恩,古老事物仍活在这个现实世界当中。这里见过也听过邪恶,并经历过悲伤;精灵害怕并且不信任外面的世界。野狼在森林的边界上嗥叫,但是罗瑞恩的土地上没有投下任何阴影。
远征队一行人走了一整天,直到感觉凉爽的黄昏来临,听见夜风的先驱在众多树叶间沙沙低语。于是,他们停下来休息,无忧无虑地睡在地面上——他们的向导不许他们拆下蒙眼布,因此他们无法爬树。第二天早晨,他们继续上路,不疾不徐地往前走。中午时分他们停了下来,弗罗多察觉到他们已经出了森林,来到灿烂的太阳底下。突然间,他听见四周有许多声音在说话。
一队行军中的精灵已经悄无声息地来到了近处,他们正要赶往北边的边界去防守任何从墨瑞亚来的攻击。他们还带来了消息,其中有一部分由哈尔迪尔转告了大家。那些追击他们的奥克已被伏击,几乎全军覆没,残部朝西向山脉逃跑,正被追杀。另外精灵还发现有个奇怪的生物,佝偻着身子奔跑,双手几乎垂地,看起来像是野兽,但身形又不像野兽。它避开了抓捕,精灵也没有射杀它,因为不知它是善是恶。它在银脉河下游南方消失了。
“还有,”哈尔迪尔说,“他们还给我带来了加拉兹民的领主与夫人的口信。你们全都可以自由行走,连矮人吉姆利也不例外。看来夫人知道你们远征队中每个人的身份和背景。或许是幽谷送来了新的讯息。”
他首先解下了吉姆利的蒙眼布。“请见谅!”他说,深深鞠了一躬,“现在请用友善的眼光看待我们!而且,请开心地观看吧,因为自从都林的时代过后,你是第一位得瞻罗瑞恩耐斯森林的矮人!”
轮到弗罗多被取下了蒙眼布,他抬起头来,不禁屏住了呼吸。他们站在一片林间空地上,左边有座青草如茵的大山丘,绿得犹如远古时代的初春时节。山丘上长着两圈树木,恰似一顶双层王冠:外圈都是树干雪白,不见一片叶子,但匀称的裸枝美不胜收;内圈则是极高的瑁珑树,仍是满树淡淡的金黄。一棵树高耸在群树的中央,其高处的树枝间搭了一座闪亮的白色弗来特。在这些树下,以及整座绿色山丘的青草间,遍布一种星形的金黄色小花,其间还装点着其他梗子细长的花朵,雪白和极淡的绿,都在随风摇曳,它们在绿茵的浓郁色调中如同一层薄雾般朦朦发亮。头顶晴空万里,午后的太阳照在山丘上,给树下投出了长长的绿影。
“看吧!你们来到了凯林阿姆洛斯。”哈尔迪尔说,“自古以来,这里便是这片古老国度的心脏地带,阿姆洛斯山丘就在这里,在往昔更幸福的年代,他的宫殿就建在此处。在这长青不凋的草地上,永远盛开着冬日繁花:黄色的是埃拉诺,淡色的是妮芙瑞迪尔。我们会在这里歇一会儿,然后在黄昏时分前往加拉兹民的城市。”
其他人纷纷扑倒在芳香的草地上,但是弗罗多站了好一会儿,仍然陶醉在这奇景中。他感觉自己像是步入一扇落地长窗,俯瞰着一个早已消失的世界。有道光笼罩着它,他自己的语言对此难以名状。他看见的一切都线条优美、恰如其分,那些形状鲜明得仿佛它们是事先构思好,并在他解下布条睁眼的瞬间绘成,却又古老得仿佛自古存续至今。他眼中所见尽是他原本熟知的颜色,金黄、雪白、蔚蓝、翠绿,但它们是那样鲜艳、耀眼,他仿佛这一刻才第一次看见这些颜色,并为它们取下崭新又美妙的名称。在这里,没有人会在冬天时哀悼已逝的夏天或春天。大地所生长的一切,没有瑕疵,没有疾病,没有畸形。在罗瑞恩的大地上,万物纯净无瑕。
他转过身,看见山姆正站在他旁边,一脸迷惑地东张西望,还揉着眼睛,仿佛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清醒着。“这是太阳当头的大白天,一点没错。”他说,“我以为精灵就适合星星和月亮,但这可比我听说过的哪件事都更有精灵味儿。我觉得自己好像就置身于一首歌谣里,你懂我的意思吧?”
哈尔迪尔看着他们,似乎确实懂得山姆的所思与所言。他露出了微笑。“你感觉到了加拉兹民的夫人的力量。”他说,“你们是否愿意同我一起爬上凯林阿姆洛斯?”
他们跟随他轻快的步伐,踏上了长满青草的山坡。虽然弗罗多走着,呼吸着,身旁也尽是生机盎然的树叶和花朵,在同样吹拂着他脸庞的清凉和风中颤动摇曳,他仍感觉自己是在一片不会淡褪,不会改变,也不会落入遗忘的永恒净土上。当他离开此地,重新回到外面的世界,那位来自夏尔的漫游者弗罗多,依旧会在此地徜徉,行走在美丽的洛丝罗瑞恩,行走在埃拉诺和妮芙瑞迪尔盛放的草地上。
他们走进了那圈白树。此时,南风吹上了凯林阿姆洛斯,树梢枝桠间传来声声叹息。弗罗多停下脚步,聆听早已逝去的、遥远的海涛拍岸声,以及在这世上已经绝迹的海鸟的鸣叫。
哈尔迪尔已经继续前行,这时正爬上那个高处的弗来特。弗罗多准备跟着他往上爬,而当他的手触及绳梯旁的树,他突然前所未有地敏锐意识到了一棵树的树皮的触感和质地,以及树身内所蕴藏的生命。他感觉到树木中有一股喜悦,并与之共鸣:既不是作为森林居民,也不是作为木匠。那喜悦是来自活生生的树木本身。
当他终于离开绳梯,爬上高高的弗来特,哈尔迪尔拉起他的手,让他转身面向南方。“先看这一边!”他说。
弗罗多抬眼望去,看见尚在一段距离开外,有一座长满众多巨树的山岗,或者说,有一座建满绿色高塔的城市——究竟是什么,他说不上来。他感觉从那里散发出一种力量和光芒,将全地笼罩在统治之下。他突然有一种渴望,想要像小鸟一样飞到那绿色的城市去栖息。然后,他望向东边,看见整片罗瑞恩的大地延展开去,直到苍茫闪亮的大河安都因。他极目远眺大河对面,所有的光芒都消失了,他又回到了他所熟知的世界。大河对岸的土地,显得一片单调空虚,模糊混沌,直到远方才再次隆起,像一座黑暗又阴沉的高墙。照耀着洛丝罗瑞恩的太阳,没有力量照亮那遥远高山的阴影。
“那边是南黑森林的堡垒。”哈尔迪尔说,“它周围裹着一片黑冷杉森林,那里的树木互相争斗,树枝腐败枯萎。森林中央有座岩石高坡,多古尔都就矗立在那儿,长久以来那是大敌隐蔽的住所。我们认为它现在又有爪牙入住,而且七倍于以前的力量。近来,它的上空经常乌云笼罩。在这么高的地方,你能看见两股敌对的力量。如今它们始终以思绪交战着,尽管光明已然看穿黑暗的核心,但自身的秘密却未被发现——尚未被发现。”他转过身,迅速爬下了绳梯,两个霍比特人紧随其后。
弗罗多在山脚下遇见了阿拉贡,他像棵树一样默然伫立,但手中拿着一朵小小的、盛开的金色埃拉诺花,眼中有种光亮。他正沉湎在某段美好的回忆里。弗罗多望着他,意识到自己是在见证曾经就发生在此地的一幕。严酷岁月给阿拉贡的面容留下的痕迹消失了,他似乎身穿白衣,是位高大又英俊的年轻君主;他正用精灵语对一位弗罗多看不见的人说话。Arwenvanimelda,namári!他说,然后深吸一口气,从回忆中清醒过来。他看看弗罗多,露出了微笑。
“这里是世间精灵之境的中心,”他说,“而我的心永远驻留于此,除非,在我们——你和我——还必须行走的黑暗道路尽头,尚有光明存在。跟我来吧!”他拉起弗罗多的手,离开了小丘凯林阿姆洛斯,有生之年再未重游此地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