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亭长小武by史杰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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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章 岂意丞相怒 逃死正屏营(2)(第2页)

  朦胧中他突然听得外面有敲门声,登时惊醒了,接着似乎父亲在堂上和什么人说着话,然后自己的房门突然啪啪啪响起了敲击声,十分急促,然后干脆吱呀一声推开了,父亲和婴齐两人闯了进来。两个人的脸色都非常惊骇和哀苦。小武心里一沉,似乎意识到了什么,声音都有点哆嗦了,阿翁,你怎么了?婴齐,这么大早,还没到坐曹的时间罢?他感觉自己的舌头有些僵硬。

  婴齐脸上突然涕泪零落,沈君,不好了。刚才家叔特意派人夤夜从新淦县送信过来,说昨天傍晚,太守府来了长安的使者,丞相府派出的,带着丞相公孙贺的封印文书,要将君以矫诏和丢失二千石长吏罪收系,下豫章郡狱,使者监临杂问罪状,这样的话,可能会判腰斩。我听到这消息赶快跑来,沈君还是弃了官印,亡命去吧?

  父亲突然大发悲声,老泪滂沱而下,天哪,我快四十岁才有了你们兄弟两个,现在弄成这个样子……上次一个小儿子没有了,这个儿子眼看也保不住……呜呜,上天为什么这样惩罚我,要让我绝嗣。这时母亲也披着衣服踉跄地奔入,惊问怎么回事。婴齐擦干泪水,安慰她道,阿媪,没什么大事,是县令让县丞君去商量一些事情,稍微有些棘手。

  小武心情下沉到了顶点,他无力地看着父亲,一时之间,悲愤、伤心、歉疚、绝望、愤懑之情全部滚滚不绝地涌上心头,而更多的是歉疚。他凝神看着父母,悲不自胜,唉,虽然我害死了弟弟,父母虽然怪我,却并不曾抛却对我的爱护。其实他们也未必不知道我的苦衷,如果不这样做,我们都得连坐弃市。人的亲情有时真会蒙蔽眼睛,而看不到什么是必然。父母都快六十岁了,脸上已经隐隐有暗黑的寿斑,手脚也多呈老态,这就是一般闾里贫穷黔首的生活常态,如果他是一个贵族,又怎么会衰老得这么快?如果我有出息,又怎么能让父母过这样的日子。我曾经多么希望能从一个小吏,超等升迁为二千石的大吏,甚至去长安,位为列卿。为此我昼夜勤劳,苦习律令,得知当今皇帝爱好儒术,又找来《论语》、《诗》《礼》、《易》等书汲汲苦读,指望凭着自己的才干怀金纡紫,“子欲养而忧亲不待”,我多么期望能够早点报答父母啊!现在大志未酬,却要命丧黄泉,这大概就是命罢。他难过地穿上衣服,拿起布帛,递给父母,阿翁阿媪,儿子不孝,恐怕不能侍奉于尊前了。苍天何辜,必欲歼我沈武,使我上不能孝养父亲,下不能挽救弱弟,我……他哽咽了。

  婴齐抓住他的胳膊,劝道,沈君还是听我一句,赶快逃亡罢。逃亡到一个偏僻的地方,过几年碰上大赦,又可以回来继续做官,何为而不可呢?君熟悉案例远胜于我,应该知道这样的事情有很多先例,当年京师中尉宁成也是这样逃亡过的——现在走还来得及,等到天明丞相府使者赶到,就来不及了。

  小武重重拍着床栏,怒吼道,不,我做错了什么?公孙贺要这样对我。是的,南昌县是丢失了二千石长官,但我一个小小的县丞,能负什么责任?我是矫诏征发郡兵了,可那也是紧急无奈,如果群盗攻陷了都尉府和南昌县廷,不但冲灵武库要被洗劫一空,朱安世也抓不到,皇帝陛下不就首先斩他的儿子吗?他一边怒吼,一边怒气冲冲地在屋里打转,丞相府的使者,为什么不是天子的诏书?我知道公孙贺这狗贼一定想治我于死地,因为我没有立即斩下朱安世的头献给他。可是,我何尝不想,我只是怀疑,即便献给他,他又一定会放过我?我下令不顾人质,进击群盗,使他的侄子公孙都死亡,他的姻亲高辟兵那肥猪也完蛋,他又怎么可能放过我。不行,他一定没有将这件事上报天子,当今天子明察秋毫,不拘小节,一定不会将我处死的。

  婴齐跺脚道,沈君,现在不是倾诉冤枉的时候,还是赶快收拾一下,逃亡要紧。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一旦丢了性命,可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
  小武的母亲也扶着他,哭道,我知道你一向不屑听我和你阿翁说话,但是婴齐君说得有道理,既然丞相要害你,你哪里有机会申述?不如先逃命,藏起来,时刻探听消息,等着皇帝大赦,再回来不迟啊。

  唉,也只有如此了。小武拔出横搁在床头兰锜55上的剑,一剑斩下去,将兰锜斩成了两半。他发疯般连续狂斩,然后收剑入鞘,恨恨地说,好的,我现在就走。不过,婴齐君,这样会不会连累你?如果因为我而让你受牵连,我是死也不会离开的。我绝不会用你的头来换我的头。

  婴齐急道,沈君放心。你忘了,家叔在太守府做功曹史,好歹有些地位。我曾经向他极力称赞君的才干和为人,他对君也颇敬佩,所以一得到消息,特意遣心腹驾驶私人轺车给我送来口头信息,绝对无人知道。你就放心好了,快走罢,再拖就真的来不及了。

  小武说,好。他跑到箱子前,急急忙忙收拾衣物,突然想起了什么,对婴齐道,我自少交游不广,就算想逃亡,也没处可去。

  婴齐道,我有个堂兄在南阳郡任县廷仓啬夫,为人豪爽,喜好任侠,广交天下的朋友,你带上我的口信去投奔他,他就是舍了性命,也一定会保护你周全。

  小武叹口气,不行,这这么行。一旦他被发觉窝藏亡命罪犯,会连坐的。

  婴齐急了,骂道,沈武,怪不得人家说你懦弱,这种时候,还这样婆婆妈妈?先躲避一时要紧,说不定明年皇帝就大赦天下呢。

  小武也怒道,我要是懦弱,还不先逃了再说……

  他还没说完这句话,忽然听见窗口传来女子的声音,沈县丞如此慌张,不如暂往我们广陵国躲避。我们大王一向礼贤下士,求贤若渴,一定会把你奉为上宾的。以沈县丞之年轻有为,何处不可干出一番事业?

  屋内几个人都吓得打了个冷战,心里狂跳不已。他们齐齐朝窗口望去,几个人影一晃而过,似乎向正门而来。小武道,出去看看。拔剑出鞘,穿堂来到阶前,看见三五个人已经进了院子,每个人身上都穿着华美的衣服,腰间都挂着刀剑。

  小武强作镇静,喝道,你们是什么人?怎么进来里门的,难道里长瞎了眼吗,竟敢放陌生人进来?仓促之间,他又恢复了县廷三百石长吏的威严口气。

  领头的一个青年,穿着墨绿色云雷纹的衣服,头戴着刘氏冠,面如霜雪,眉如墨画,看上去像个富家公子。但小武从她走路的样子和声音,已经觉察她是个女子,而且是个极其有姿色的女子。小武下意识的,眼光就扫到这女子的胸脯上去了,这是他看到年轻有姿色的女子时,最本能的反应。这女子的胸前果真坟起一大块,随着脚步上下颤动,显得很是丰满。他马上不好意思地把眼光掠开了,注视着她的脸蛋。只见她停住脚步,丹唇微启,露出淡红的牙龈和洁白的牙齿,笑靥如花,道,里长怎么会不让我们进里门呢,我们有广陵国相府颁发的符传,是正儿八经的良民,没有特别理由,他怎么敢于阻止我们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