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部 双塔殊途_卷四_第五章 西方之窗(第4页)
他们默默地走了一段路,像灰绿相间的影子一样从老树下穿过,落足无声。他们头顶上有许多鸟儿在歌唱,伊希利恩的长青树林中,墨绿的树叶搭成光滑的棚顶,太阳照在上面闪闪发亮。
山姆没有参与谈话,但他一直在听,同时也竖起他敏锐的霍比特耳朵,留心着他们周围整片林地中的轻微动静。他注意到一件事:谈话从头到尾,咕噜的名字一次也没出现。他很高兴,不过他觉得倒也不能指望从今往后都不再听到这个名字。他也很快就察觉到,尽管他们是单独行走,但是附近有许多人。不只前方有玛布隆和达姆罗德在阴影中时隐时现,两边还有其他人,而所有的人都在迅速地朝某个指定地点秘密前进。
有一次,他突然回头望去,就像皮肤有种刺痒的感觉,告诉他背后有人在监视。他觉得自己在刹那间瞥见一个小小的黑色身影闪到了一棵树干后头。他张开嘴要叫,但又闭上了。“我不确定,”他暗想,“而且,既然他们选择忘掉那个老坏蛋,我为啥要提醒他们?但愿我也能忘掉他!”
就这样,他们继续前行,直到树林变得稀疏,地势开始更陡地下降。接着,他们再次转向右边,很快来到一条位于狭谷中的小河边。它就是那条从上方远处的圆水池里淌出来的小溪,至此它已壮大成了一条水势湍急的河流,奔腾冲刷着深切的河床中的无数岩石。河道上方悬垂着几种冬青树和墨绿的黄杨。往西望去,他们可以看见下方笼罩在朦胧光晕中的低地和广阔的草地,而在远方,安都因大河的开阔水面在夕阳下闪闪发亮。
“唉!在此我必须对你们失礼了。”法拉米尔说,“我希望你们能原谅一个到目前为止都将礼节置于规定之上,既未杀害亦未捆绑你们的人。但这是命令:陌生人不得睁着眼睛看见我们现在要走的这条路,即便是与我们并肩作战的洛汗人也不例外。我必须蒙上你们的眼睛。”
“如你所愿。”弗罗多说,“就连精灵在必要时也这么做,我们穿过美丽的洛丝罗瑞恩的边界时,也被蒙上了眼睛。矮人吉姆利深感侮辱,但霍比特人忍啦。”
“我要带你们去的地方没有那么美好,”法拉米尔说,“不过我很欣慰,你们甘愿接受这个安排,而不必被强迫。”
他轻声召唤,玛布隆和达姆罗德立刻从林中出来,回到他身边。“蒙上这两位客人的眼睛。”法拉米尔说,“要蒙紧,但不要让他们不适。不要绑住他们的双手。他们会保证不去偷看。我本来可以信任他们自觉闭上眼睛,但是如果脚下绊到东西,眼睛难免会眨动。牵好他们,以免他们绊倒。”
于是,两个护卫用绿围巾蒙住霍比特人的眼睛,给他们戴上兜帽,再把兜帽往下拉到几乎遮住嘴,接着迅速一人拉住一个的手,继续往前走。弗罗多和山姆眼前一抹黑,最后这一哩路的情况如何,只能依赖猜测。不一会儿他们便察觉自己是在下一道陡坡,而且这路越走越窄,很快他们便改成鱼贯前进,两边都能擦碰到岩壁。他们的护卫走在他们背后,两手稳稳搭住他们的肩膀,给他们指引前进的方向。他们不时碰到高低不平的路面,这时就会被提起来走一阵子,然后再被放下。奔腾河水的喧闹声始终在他们的右方,声音越来越近,越来越大。终于,他们停了下来。玛布隆和达姆罗德引他们原地快速转了几圈,使他们完全失去了方向感。他们又往上爬了一会儿,周围变冷了,嘈杂的流水声也转弱了。接着,他们被扛起来带着往下走,走了许多级阶梯,并转过了一个弯。蓦地,他们又听到了水声,声音很响,似乎就环绕着他们奔腾四溅,他们感到细细的水沫扑到手上和脸上。他们终于又被放下来,脚踏实地了。他们就这样站了片刻,仍被蒙着眼,心里忐忑不安,不知道自己在哪里,也没人开口说话。
然后,法拉米尔的声音从背后近处传来:“可以让他们看了!”他们的兜帽被掀到后面,蒙眼的布巾被解开。他们眨了眨眼,惊喘了一声。
他们站在一片潮湿的石地上,它打磨光滑,看起来像是门前的台阶,而那粗粗凿出的石门就在他们背后,里面黑洞洞的。但在他们面前,一道薄薄的水帘垂挂下来,近到弗罗多能把胳膊伸进去。这道水帘朝西,帘后夕阳的光线平射过来,红色的光芒撞上水珠,碎成千万道色彩变幻莫测的光束,璀璨迷人。他们仿佛站在某座精灵高塔的窗前,窗帘以金、银、红宝石、蓝宝石、紫水晶串缀而成,珠宝中全都燃着不熄的火焰。
“至少我们运气还好,来得正是时候,能以这景象酬谢你们的耐心。”法拉米尔说,“这是‘落日之窗’汉奈斯安努恩,是多泉之地伊希利恩所有瀑布中最美的一处。见过它的陌生人寥寥无几。不过在它背后没有与之相配的高贵宫殿。现在请进来瞧瞧吧!”
就在他说话的时候,夕阳沉了下去,帘上的火光熄灭在流水中。他们转身穿过一道令人生畏的低矮拱门,顿时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处宽阔粗糙的石室,头顶是凹凸不平的岩石。室中点着几支火把,黯淡的光映在微微发亮的墙上。室内已经有许多人,还有其他人三三两两地穿过侧面一道黑洞洞的窄门走进来。两个霍比特人眼睛渐渐适应了昏暗的光线,于是发现这岩洞比他们猜想得还要大,并且储存着大量的武器和粮食。
“好啦,这就是我们的避难所。”法拉米尔说,“不是什么非常舒适的地方,但你们可以在这里安稳地过上一夜。至少这里很干爽,还有食物,尽管没有火。那条河曾经流过这个洞穴,从那拱门流出去,但是古代的工匠改了狭谷上游的水道,让溪流从上方两倍高的岩地倾泻下来成了瀑布。随后,除了留下一个入口,所有进入这洞穴的路全被封死,把水和其他一切都阻挡在外。现在这里只有两条出去的路:一条是那边你们被蒙上眼睛带进来的路,另一条就是穿过水帘之窗,落进深深的潭底,那里布满锐利如刀的岩石。现在先歇会儿吧,等晚餐摆上。”
两个霍比特人被带到一个角落,那里有一张矮床,他们愿意的话可以躺下休息。与此同时,人们在洞里四处各自忙碌着,安静又迅速有序。他们从墙边取来轻便的桌子支好,再摆上餐具。大部分餐具简单而朴素,但是全都做工精良:有圆形的大托盘,碗碟有用上过釉的褐陶烧制成的,还有用黄杨木削制成的,光滑又干净。桌上还间或摆了打磨光亮的铜杯和铜盆。统帅的座位安排在最靠里的那张桌子正中,面前摆放了一只高脚纯银酒杯。
法拉米尔在人群中穿梭,轻声询问每个进来的人。有些人是追击完南蛮子后回来的;余下的是那些留在大道附近侦察情况的人,他们最后一批进来。所有南蛮子的下落都探明了,只有那只巨大的猛犸除外——没人知道他下场如何。敌人方面不见任何行动,连一个奥克奸细都不曾出动。
“安博恩,你没看见也没听见任何动静?”法拉米尔问最后进来的人。
“啊,大人,没有。”那人说,“至少没有奥克。但是,我看见了——或者说我以为我看见了——一个有点奇怪的东西。外面天色很暗了,草木皆兵在所难免,因此那可能就是只松鼠而已。”山姆听见这话,立刻竖起了耳朵。“但如果那真是松鼠的话,它就是黑的,而且我没看见尾巴。它就像个地上的影子,我一走近它便飞奔到树后,然后飞快地爬上树去,比任何松鼠都不逊色。您不让我们随便杀害野兽,而它看起来就像野兽,所以我没拿箭射它。反正,天太黑了,不保证能射中,而且那个生物一眨眼就闪进树叶的阴影中了。但是这感觉很奇怪,所以我等了一阵子,然后才匆匆赶回来。我转身离开时,觉得自己听见那东西从高处对我发出嘶嘶声。也许就是一只大个儿松鼠。在那不提其名者的阴影下,或许黑森林的野兽有一些游荡到我们这儿的树林里了。据说,那里是有黑松鼠的。”
“或许,”法拉米尔说,“但倘若真是这样,那就是个凶兆。我们可不希望黑森林的东西逃到伊希利恩来。”山姆觉得法拉米尔这么说时飞快瞥了霍比特人一眼,但山姆什么也没说。他和弗罗多躺了一阵子,看着火把和走来走去低声说话的人。接着,弗罗多忽然睡着了。
山姆挣扎着不睡,跟自己反复辩论着。“他这人也许不错,”他想,“但这可说不准。花言巧语是可以掩饰肮脏心思的。”他打个呵欠,“我可以睡上一个星期,我最好还是睡一下。而且,就算我能挺着不睡,旁边围着这么一群大个儿人类,我一个人又能干啥?啥也不能,山姆·甘姆吉。但就算这样,你还是得挺着别睡。”不知怎地,他办到了。岩洞门外的光暗下来了,倾落的灰色水帘变得朦胧模糊,没入了聚拢的阴影。水声持续不歇,无论是清晨、黄昏还是黑夜,都永不改变音调。它呢喃低语着催人入眠。山姆硬是用指节撑住了眼皮。
这会儿有更多的火把被点了起来。一桶酒被凿开了。储藏桶也正挨个被打开
。人们从瀑布打水进来,一些人在盆里洗手。有人给法拉米尔捧上一个大铜盆和一条白巾,他盥洗了一番。
“叫醒我们的客人,”他说,“给他们端上水洗漱。吃饭的时间到了。”
弗罗多坐起身,打了个呵欠,伸了伸懒腰。山姆还不习惯有人在旁伺候,他惊讶地看到一个高大的人类端着一盆水弯腰站在自己面前。
“大人,行行好,把它放在地上吧!”他说,“对我对你都方便些。”接着,他一头扎进冷水里,把水泼上自己的脖子和耳朵。众人看着,既惊讶又好笑。
“吃晚饭前洗头是你们那个地方的风俗吗?”伺候两个霍比特人的人问。
“不,吃早餐前洗才是。”山姆说,“但你要是缺觉,那冷水泼在脖子上,就跟雨水浇在枯干的生菜上一样。好啦!现在我能清醒得久一点,够吃点啥了。”